新疆遊記四–遊牧伊寧

途中傾談的有漢、維、哈、回、東鄉各族, 都是一般人。所聽之言, 既異於官方, 又不同於海外維權人士, 與漢人的主流觀點也有不同

司徒米、夏菽 (16.8.2005)

伊寧市有76萬人, 隸屬新疆哈薩克自治州, 州與蒙古國及哈薩克國接壤, 是一個邊境地區。伊寧市位於伊犁河谷, 三面環山, 雨水充沛, 草原豐盛, 歷史上是游牧民族棲息之地。

塞人、月氏、烏孫、匈奴、察合台人、準噶爾人、哈薩克人曾在此游牧。這些民族有些已消失, 有些融入其他民族, 有些遠遁。游牧就是永遠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 這是我對伊寧的印象。

伊犁自治州多元, 跟新疆其它地區不一樣, 沒有一個族群佔壓倒性多數。在伊犁自治州, 人數排第一的漢族只佔人口三成半, 排第二的維族二成半、排第三的哈薩克族二成、排第四的回族一成多、排第五的東鄉族不到百分之二。其餘族群很多, 但人數很少。

我出火車後, 坐上第一架出租車的司機是回族。司機遲遲不開車, 後來又拉了一位乘客上車。

司機勸我不要去我訂了房的旅店, 說太貴不抵, 介紹更便宜的給我。我婉拒, 那位乘客轉頭用廣東話跟我說, 不用理他。

乘客是廣東人, 來伊寧出差, 兩天後便回烏魯木齊總公司。他說廣東話, 與我同聲同氣, 說當地司機很惡劣, 並叫我特別小心「少數民族」司機。他勸我不要與他們爭拗, 人生路不熟, 出門安全最重要。我真怕回族司機聽懂我們的廣東話。

廣東人下車, 我用普通話和司機搭訕。司機父親來自蘭州, 解放戰爭時征召入伍, 在醫院工作, 隨軍到伊寧, 屬「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但父親從不提及這段往事, 只知道父親討厭戰爭, 每當電視播放有關節目時, 他就走開, 並説:不要將戰爭浪漫化, 電視所說的都是假的。

父親到老年才將心事說出, 他親睹戰場死傷枕籍, 一隊隊戰友上戰場, 往往一個不回。他退役後仍然發著惡夢。家鄉醫院發他退休金, 他全部不要, 彷佛要忘記。

當我問司機兵團的人工, 答是一般工人的四、五倍, 他說並不公平。之後話題又轉到旅店的價錢上, 他說我住的地方有許多香港人開民宿, 收費很貴。我開始明白, 他在說不公平;又或者, 這些都服務富裕人家的, 怕我上當。

我問伊寧治安情况, 他答伊寧是全國最安全的地方, 自從騷亂被鎮壓後, 社會恢復平靜。他說回族都是友善, 守信用的。

到達民宿, 年輕優雅的老闆娘知我是香港人, 主動告訴我男友正在香港大學讀書, 三年前才來伊寧開旅店。民宿佈置精緻, 滿滿民族風情, 並且不落俗套, 整天播放悠閒音樂, 但都是西方音樂, 並有價錢不便宜的雞尾酒供應。我想起司機的話。

有兩位年輕人做幫工, 一個來自重慶, 三年前在網上找工作, 見人工可以, 便千里迢迢來到這裡, 喜歡上這裡。問他打算留在伊寧多久?他答不知道, 不喜歡時便會走。到時會找幅地圖轉圈, 地圖停在那裡便去那裡。

另一位青年家在烏魯木齊, 父親文革時從北京來「支疆」。青年說民宿在十月至三月淡季便會關門。他到時會回家, 找些臨時工, 四月份再回來。為何不找份穩定的工作, 他說喜歡自由。他是大學計算機系畢業的。

問他會離開這裡嗎?他說曾去過印尼峇里島, 那裡有海, 一年四季都可以搞旅遊。老闆娘也有興趣到那裡發展, 他說老闆娘在伊寧開民宿之前, 曾在尼泊爾開餐廳。我有點矇了。我首天遇上的人, 仿彿都在人生中走來走去, 只偶然在伊寧碰上。

伊寧的多民族性也被我碰到了。東鄉族司機是本地人, 但身分証卻是回族。因為出生時村裡的幹部是維族, 聽不懂父親的東鄉話, 以為他是回族。

這裡略作解釋。東鄉族是中國的「少數民族」, 人數不會過十萬人。專家對他們的來源眾說紛云。有人認為他們是回族, 因為他們的宗教及生活習慣跟回族幾乎一樣。但他們的語言跟蒙古人相似。

司機說他十三歲便跟同伴到浙江紹興打工, 跑過幾個省, 廿歲回來結婚, 生了小孩。他和太太開一間只有四個房的民宿, 在八月中旅遊淡季時便跑計程車幫補生計, 到十月遊客更少時, 便「放假」。他所說的「放假」是訓練賽鴿。

賽鴿是新疆特有活動, 與信鴿不同, 是訓練白鴿在空中作花式旋轉飛行。比賽出色的白鴿身價可上百萬元, 他養有五十隻賽鴿, 既是興趣, 也是收入。他一年的生活就是按不同月分, 由民宿、駕車、賽鴿組成。

遇上哈薩克族司機, 他說每年會去哈薩克斯坦七八次(現不用簽証)。看來這裡的人有點「不務正業」;又或者是不停尋找生機, 不願停在一份工作, 呆在一個地方。

遇到一位來自湖南的漢族司機, 問他為何來到伊寧, 他答那裡有工作就到那裡, 伊寧的人工算不錯。他以前是當兵的, 問為何不繼續當兵, 他說沒有背景的人是無法長期當兵的, 政府是一個黑社會。他離開部隊自食其力。

我問一位維族司機伊寧的民族關係如何?他答自從鎮壓暴動, 抓了一些制做事端的人後, 已回復平靜。他說以前政府不管事, 有許多犯罪集團。現在建立了秩序, 一犯罪就抓, 已沒人敢犯法。我見路口十步一警察, 百步一軍車, 便瞭解他的意思。

在飯店有一位路過的女士幫我拍照。女士很有風度, 說是本地人, 談話下來, 原來她已去了馬來西亞, 現在回來探望父母。她說父親年青時從海外回國, 67年「支邊」到新疆。我不知她說「海外」是甚意思, 她說親人分佈世界各地, 包括叔叔在台灣, 是大學教授。

是華僑嗎?她想了一下答:這裡的人或者認為我是, 但我認為不是。她是在1989年離開中國的。

只不過路過搭訕, 我卻像安保人員般追問, 雖然她不介意, 但我覺得有點無禮, 便道別謝過這位充滿問號的女士。

坐漢族女司機計程車, 又有一番體會。司機三十多歲, 年青, 女性, 有十多歲女兒。她說話嬌柔, 卻清晰自信。我們聊到對年輕人的看法, 她說現在年青人都不作為, 不肯吃苦, 只知向父母要錢, 父母管不了。不過, 她會讓女兒自由發展, 只是自己不會付出太多。

她說自己結婚前受父母支配, 生小孩後時間給了兒女, 沒有自己, 所以現在要支配自己的生活。

她來自甘肅農村, 父母曾要求她回鄉結婚, 被她拒絕, 她認為農村人封建, 重男輕女, 她受不了。她說如果丈夫不尊重自己, 應主動離婚。然後, 她漏口説了自己是第二次婚姻。

伊寧是一個有趣的城市, 聚眼望去, 人們熙來攘往, 日復如此。實際上, 人們進進出出, 不想永遠停留。有人為忘記過去來到這裏, 有人為追求虛幻的未來, 或以它作為中途站。

它有歷史深度, 又有地域的廣度, 不同族群既嫌棄又不能沒有對方地共存。正如人們和善直率, 裝甲車卻在頻密巡邏。

這趟由東疆到西疆之旅到此結束, 途中傾談的有漢、維、哈、回、東鄉各族, 都是一般人。所聽之言, 既異於官方, 又不同於海外維權人士, 與漢人的主流觀點也有不同。僅記之。

途中傾談的有漢、維、哈、回、東鄉各族, 都是一般人。所聽之言, 既異於官方, 又不同於海外維權人士, 與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