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民粹主義筆記 (一)
富裕的人對自身的肯定來自階級及文化, 但窮人沒有這些, 他們唯有參加國族或宗教令自己感受到平等, 分享集體的光榮
夏菽 (13.9.2025)
Eva lllouz, The Emotional Life of Populism, Polity Press, 2023.
ー、虫從蘋果來
作者伊娃（Eva lllouz ）是以色列社會學家, 對於何謂「民粹主義」, 她引用法蘭克福學派的阿當勞（Adorno）在1967年的觀點, 認為在資本主義下, 資本不斷集中, 引致中產階級下滑, 中產不明白這個關係, 反將憤怒指向那些批評這個不公義制度的人身上–社會主義者及工人, 認為社會主義者及工人要為他們的不幸負責。這是法西斯主義崛起的背景。
這種由於對社會有錯誤的認知, 而將情感（憤怒）發洩到無辜者身上, 甚至誤認罪魁禍首者是救星, 馬克思稱之為意識形態作用。
近年, 民粹主義往往與民族主義合流, 成為「民族民粹主義」（National populism）, 作者以以色列作例子。
猶太人一般分做三個來源,一是「阿什肯納吉猶太人」（Ashkenazi Jews）是歐洲猶太人, 佔全球猶太人的七成。第二是「米茲拉希猶太人」（Mizrahi Jews）是中東、中亞的猶太人。第三是「塞法迪猶太人」（Sephardi Jews）, 是阿拉伯、北非、伊比利亞的猶太人。文章主要提到第一及第二種。
二戰後, 英美支持猶太人復國, 大量猶太人從世界各地移居巴勒斯坦。「阿什肯納吉猶太人」來自歐洲, 教育程度高, 比較富裕, 思想開放, 傾向社會主義。「米茲拉希猶太人」來自中東, 教育程度低, 許多是低下階層, 傾向右翼。
以色列立國早期, 左翼曾扮演重要角色, 但到了1973年內塔尼亞胡成為「利庫德集團」首腦, 便向極右走, 「米茲拉希猶太人」又陰差陽錯成為內塔尼亞胡的支持者。
本書正是要分析這個現象, 重點放在民粹主義如何利用情感因素（如恐懼、厭惡、妒恨）來動員受壓迫的人。
二、妒恨來自民主
為甚麼叫「虫從蘋果來」呢 ? 因為沒有蘋果就不會有虫。作者引齊克果及尼采對「妒恨」（Resentment）的看法。妒恨不單是一種不滿情緒, 還包括一種對平等欲求而不得的怨憤。妒恨來自：不是說好我也是一分子嗎？為何有人取大份, 我只佔小份？
作者認為妒恨是民粹主義的燃動力, 也是民主制度失敗的產物。如果不是有民主的承諾, 說人人平等, 失敗者不會產生妒恨。在叢林中, 是沒有人會妒恨獅子的, 因為沒人保証過兔子與獅子可分得同樣的食物。所以民粹主義是民主社會（失敗）的產物。
回到以色列, 當初復國時不是說建立一個平等的社會嗎？事實上當時佔主導力量的「阿什肯納吉猶太人」大都是有社會主義傾向, 主張公平。
但立國後, 權力落到較有錢及知識的「阿什肯納吉猶太人」精英手上。「米兹拉希猶太人」覺得自己成為被歧視的二等公民。
更加重要是, 左翼政府較重視與阿拉伯人建立和平 (雖然奪了阿拉伯人的土地, 仍想與阿拉伯人包括巴勒斯坦人尋求和解之路, 因此採取安撫政策。 ）但在「米兹拉希猶太人」眼中, 正是他們這批弱勢的猶太人在日常中與阿拉伯人競爭 (基層鬥基層）, 政府卻沒有盡全力保獲自己人。
當以色列人（尤其是「米兹拉希猶太人」）與阿拉伯人衝突時, 政府總想息事寧人, 不想事情攪大。（這點與現在內塔尼亞胡的做法相反）
以色列立國時, 有一個宗教色彩濃厚的政黨–沙斯黨（Shas）成立, 成員清一色是信猶太教的「米茲拉希猶太人」。這個政黨積極為「米兹拉希猶太人」（主要是窮人）爭取權益, 反精英主義, 有很強的排外色彩, 甚至指責「阿什肯納吉猶太人」已歐化, 忘記傳統, 剝削同胞, 不是真正的左翼, 也不是真正的猶太人。
由於沙斯黨與「利庫德集團」結盟, 並贏得大選, 因此強力影响著以色列的內外交政策。不過, 右翼聯盟雖然可帶領政府, 但政治及經濟權力仍大部份在「阿什肯納吉猶太人」精英手上, 所以內塔尼雅胡如美國的特朗普一樣, 認為有一個暗黑政府佔據著國家, 要密謀對付他, 所以內塔尼雅胡天天喊著要清剿內部的敵人。
三、窮人多愛國？
「米兹拉希猶太人」為甚麼認為「阿什肯納吉猶太人」不愛國。
在1948年復國過程中, 「阿什肯納吉猶大人」前赴後繼作出犠牲。立國後, 由於較富裕, 他們很快捲入全球化中, 接受了西方文化, 事實上他們本來便是從歐洲移居過來。歐美猶太人多有左傾思想, 是人所共知的事。而「米兹拉希猶太人」則一直生活在中東, 故保留著當地文化。大家的社會地位拉開, 文化差異亦擴大。
作者說國族身份對富裕的人來說並沒有窮人般重要, 富裕的人對自身的肯定來自階級及文化, 但窮人沒有這些, 他們唯有透過參加國族或宗教令自己感受到平等, 並分享集體的光榮。他們批評「阿什肯納吉猶太人」變質, 不是真正的猶太人。（與希特拉批評德國猶太人是否相似？）
這裡補充一點, 似乎作者沒有提到, 為何歐洲有那麼多猶太人（即阿什肯納吉猶太人）？
作者說猶太教原是普世宗教, 是右翼把它推向民族主義, 但我認知的猶太教是一種民族宗教。猶太人被巴比倫滅國, 部份被流放到巴比倫後, 遺民希望子孫銘記自己的歷史及身份而寫出舊約, 猶太教有許多習俗和儀軌要遵守。所以猶太教沒有怎樣傳向外邦。（基督運動還未脫離猶太教前, 便批評過這些規範不利向外邦人傳教, 主張向外邦人傳道的保羅為此與彼得吵了一架）
基督教相反, 它後來從猶太教脱胎出來, 脱離民族身份, 成為普世宗教, 很快便傳入羅馬帝國, 傳遍歐洲。（保羅的功勞很大, 他很受希臘文化影响；值得注意, 在猶太人反抗羅馬的大起義時, 耶穌運動並未參加；猶太教不信基督教, 因基督教受欺壓他們的殖民者羅馬人歡迎）
既然猶太教並未大規模傳向異邦, 那人數眾多的歐洲猶太人從何而來? 歷史學家有過討論, 在公元七至九世紀, 南俄草原上有一個強大的游牧帝國叫可薩汗國, 他是西突厥的一支。由於夾在東正教的東羅馬帝國和伊斯蘭教的阿刺伯帝國之間, 全國改宗猶太教, 以保持自己的獨立性。有歷史學家認為, 歐洲猶太人主要來自這裡。
或許, 對那些一直住在中東的「米滋拉希猶太人」來看, 多虧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回來才得以復國, 但這些文化不同, 來歷不明的人, 卻在左翼府政支持下, 攫取了所有的權益, 讓「真正」的猶太人成了二等公民, 因此他們支持右翼排外的內塔尼亞胡。
這些問題, 與香港過去數年的社會運動也有相似之處, 值得深入討論。
富裕的人對自身的肯定來自階級及文化, 但窮人沒有這些, 他們唯有參加國族或宗教令自己感受到平等, 分享集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