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倫斯基論壇」後感:一千八百年前的經驗

當晚, 不少人覺得民間社會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困難。也許, 一千八百年前的經驗值得參考;說不定, 也能豐富 Alinsky 與 McAlevey的討論

夏菽 6.11.2025

由「九唔搭八論壇」主辦, 梁志遠主講的「從阿倫斯基 Alinsky 看民間社會發展的討論」, 延續了由覃俊基主講「論 McAlevey 的織組概念」所開出的問題, 當晚討論非常熱烈。

梁志遠提到, 追隨阿倫斯基傳統的朋友近期有些反省, 就是在建立「公民組織聯盟」(BBO)的時候, 不再認為自己的「社區組織」手法最好而拒絕與其它方法合作。梁志遠提到其它四種手法包括:依法維權、群眾動員、社區試驗、參選議政,認為各種方法可與組織工作互相配合。

過去, 有評論認為阿倫斯基犯有自以為是的毛病, 所以只能組織特定的社區民眾, 而無法擴闊至社會層面。發展下來, 許多追隨阿倫斯基傳統的社區組織都不大關心更廣闊的政治議題;或者視政治就是指每個人都追求自己的利益。(見 Amanda: 0rganizing is Not a Silver Bullet: Locating Community 0rganizing as Part of an Ecology of People Power Strategies that Change our Cities, 2025, 及梁志遠的發言。)

McAlevey 則將工運策略分為三種:游說(主角是專家)、群眾動員(一般人)、組織(工廠內志同道合者)。 McAlevey 看重的是細密的組織工作。在覃俊基看來, 組織工作就是要團結一班志同道合者, 一齊去爭取一個社會目標, 所以不能缺少意識形態, 也不能脫離社會。這是McAlevey 批評阿倫斯基的其中一個原因。

對那晚精彩的辯論, 我貫徹「九唔搭八」精神, 想起一千八百年前龍樹菩薩的組織策略。

龍樹是二世紀印度人, 後世稱他為「佛陀第二」、「千部論師」(指他寫了大量著作)、「八宗之祖」(八個佛教支派奉他為師祖), 也是「大乘佛教」奠基人。但他不搞社會運動, 為何將他放在這裏討論?

瓦爾澤(Joseph Walser)在《龍樹的時代背景:大乘佛教及早期印度文化》(Nagarjuna in Context: Mahayana Buddhism and Early Indian Culture, 2005.)開宗明義便解釋何謂社會運動。瓦爾澤似乎偏愛「資源動員理論」, 他說社會運動若要成功, 便需要有足夠資源, 弱勢群體常常失敗, 往往在此。

然而, 在龍樹年代, 「大乘佛教」只是分散民間的弱勢社群, 佛教內佔主導位置的是「上座部」, 他們控制著寺院、經文的詮釋權和資源。那龍樹有甚麼方法將「大乘佛教」演變成一場成功的社會運動呢?

當時還未有「大乘佛教」這個名字, 佛教的頂流是「上座部」。「上座部」名稱來自佛陀圓寂後, 佛陀的核心弟子及500名重要比丘召開大會, 界定了那些是佛陀生前所定的戒律。這批重要的長老, 被稱為「上座」。

另一些未被邀請、意見不被接受的便另開大會, 制定了略有不同的戒律。即是說, 佛陀一死, 佛教便呈現不和狀態。還不論佛陀的親族與非親族弟子之間的權力鬥爭。

過了一百年, 由於社會變化很大, 很多戒律都難以維持, 於是「上座部」又召開了一次大會, 統一及修訂日漸離散的佛陀教義及教規, 但結果又有一批異見者分裂出去, 稱為「大眾部」。佛教正式分裂。

又過了二百年, 「上座部」與「大眾部」各已分裂成不同支派。時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宏揚佛法, 佛教大盛, 傳播到南亞、中亞。佛教內百家爭鳴, 不同學說紛紛出現。

佔據資源的仍是「上座部」等建制派別, 他們控制寺院, 建立起非常高深的「阿毗達磨」哲學體系, 與民眾脫節。而「大眾部」的支派則接近民間, 它們有些吸收了婆羅門思想, 有些結合了民間宗教, 有些是寺院中沒有位置的另類學說。

如是過了三百年, 這些邊緣的佛教支派已經發展得十分蓬勃, 但仍沒有資源, 仍處於以「上座部」為核心的制度邊緣。龍樹出生於這個時候。他會用怎樣的組織策略呢 ?

如果我們看大乘經典, 便常見到大乘佛教徒說受到「上座部」壓迫, 而大乘佛教徒亦篾稱「上座部」為「小乘佛教」。瓦爾澤發現龍樹的思想非常龐雜, 如《大智度論》這本被後世稱為「佛教百科全書」的論書, 內容便包括主流及非主流各派言說, 既有「阿毘達磨」的深奧, 亦有世俗的神話, 並且對「上座部」比較客氣。瓦爾澤認為, 龍樹是嘗試融合各非主流佛教同時, 又向「上座部」示好, 證明這些教義同樣出自佛陀, 與「上座部」同源。

瓦爾澤說, 龍樹的策略與大乘經典的流傳有密切關係。當時, 刻寫一部經典需有巨大資源 (無論是金錢、時間、人才、技術), 非主流的佛教做不到。早期大乘經典(當時還不叫大乘)應該是在各寺院中印刻, 即是說, 當時「上座部」接納了這些非主流的僧人是自己人, 容許他們用寺院的資源去印製佛經。

龍樹極力保持與佛教各部派的關係, 也不急於與「上座部」劃清界線, 但與此同時, 卻對婆羅門教展開猛烈批評。他的《中論》, 既是一本釐清何謂「緣起性空」的理論書籍, 也是一本邏輯辯論手冊。據說他以此在辯論中擊敗了所有對手。有說龍樹晚年死於婆羅門之手, 而弟子提婆亦為婆羅門所殺。

龍樹的策略, 除了融合佛教各非主流派別, 打下「大乘佛教」的基礎外, 亦與「上座部」保持對話關係。此外還有兩點值得一提, 就是龍樹為「大乘佛教」奠下了两大傳統, 一是菩薩道, 佛教徒應以慈悲態度普度眾生;二是不陷語言陷阱, 不墮兩邊的「中道」。「中道」不是和稀泥, 也不是虛無主義, 而是放下虛妄的我執, 積極面對流變的未來。

當晚, 不少人覺得民間社會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困難。也許, 一千八百年前的經驗值得參考;說不定, 也能豐富 Alinsky 與 McAlevey的討論。

當晚, 不少人覺得民間社會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困難。也許, 一千八百年前的經驗值得參考;說不定, 也能豐富 A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