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主義、法西斯主義筆記一:特朗普是民粹主義者?

正因為民主政治答應了會有社會平等、負責任的政府及人民權利, 但現實卻沒有實現, 人民受到糟糕對待, 才有民粹主義出現

夏菽  28.1.2026

2020年美國出現了激烈辯論, 爭論特朗普是否民粹主義者。爭論一直沒有停止, 有人稱之為「民粹主義辯論」(Populism Debate)。

但各家各派對民粹主義理解都不同, Peter C Baker曾將社會上對民粹主義的分析分為四種觀點:

一、「質疑民粹主義概念是否有存在價值」:這種觀點認為, 主流傳媒廣泛報道民粹主義, 目的在宣傳為何要反對民粹主義, 而沒興趣探討民粹主義是什麼。

民粹主義被塑造成不正常、非理性, 威脅西方民主制度。認為主流傳媒塑造出的民粹主義其實是一個不存在之物, 只是用來刺激讀者的恐懼, 而且飽含對那些認為主流政黨在過去20年不作為的選民的鄙視(選民不滿停滯工資、工作喪失和國家衰退)。

Giorgor Venizelos 的觀點與上述接近, 認為時下評論視民粹主義是對社會的威脅, 作者指這是精英對民眾的鄙視。

敵視民粹主義可上溯至1955年歷史學家Richard Hofstadter 在 Age of Reform 指, 民粹主義是鄉下人的偏執風格。質言之, 是一種落後的政治。

Giorgor Venizelos說, 近年的民粹主義討論, 都說民粹主義是反建制, 但所說的建制, 是以西方精英為中心的自由民主體系。

他以英國中間偏左的《衛報》(The Guardian)為例, 撰稿人不乏貝利雅、希拉莉等精英, 他們批評民粹主義威脅自由民主體制, 認為民粹主義是「情緒的」, 自由民主則是「理性的」。但他們所批判的民粹主義通常是右翼民粹主義, 對左翼民粹主義則略而不提。

二、第二種觀點是「民粹主義是一種弱的意識形態」(注意:弱意識形態仍然是一種意識形態): Cas Mudde認為民粹主義有兩個特徵, 其一是將社會分成兩個對立群體, 一邊是好的民眾, 另一邊是腐敗脫離現實的精英。

其二是民粹主義不算lism, 不像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有全套理論, 它只是一種弱的意識形態, 只有一些核心理念, 背靠其他意識形態之下生存, 因此在不同情況下會有不同表達。如左翼民粹主義反對權貴階級, 右翼民粹主義蔑視新移民及少數族群。

段德敏是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副教授, 他說Cas Mudde將民粹主義界定為「反精英」和「反多元主義」他基本同意, 但還不足夠。他引用Jan-Werner Muller的話, 指民粹主義對統治形式有特別看法, 與民主政治有很大區別。

段德敏指時下許多分析是「非政治」的, 譬如認為英國脫歐與特朗普當選都不過是西方社會變化下相應的糾正。這些社會變化分為三大類。

其一從經濟及利益層面看。由於政府過度干預市場, 以國家強制的方式進行再分配, 劫富濟貧, 侵犯了西方社會尊重個人自由的權利, 尤其是私有產權, 引致不滿。

其二從宗教、文化認同角度看。西方社會長期受多元文化影響, 在政策法律方面越走越遠, 導致「白左」、政治正確病氾濫, 引致不滿。

其三從心理道德角度看。人們支持特朗普, 是因為喜見一個體制外的人戰勝了體制;一個用普通人方式說話, 咒罵攻擊「政治正確」的人, 打敗了兩大政黨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

這些觀點認為, 特朗普的號召力, 來自動員了人們的非理性, 將矛頭指向體制內精英及外來移民。

段德敏認為以上的觀點, 都無視支持民粹主義的人存在合理的訴求, 曲解人們只能被動任由環境及野心家擺佈。段德敏認同Chantal Mouffe看法, 認為民粹主義源於「政治的終結」。

Chantal Mouffe說, 在20世紀90年代以前, 政治活動基本由左右兩派的抗爭構成, 各自提供了對如何組織一個良好社會的看法。但隨著蘇聯崩潰和冷戰結束, 精英開始認為這種左右之爭已經過去, 代之以「共識政治」, 或乾脆 以「治理」(governance)取代「政治」。

於是, 在體制內找不到表達訴求渠道的人被邊緣化, 只好求諸體制外的力量。一旦有人站出來反精英、反體制, 就會得到歡呼。美國雖然存在兩大政黨輪流執政, 但基本上換湯不換藥, 都是同一個模子做出的權力精英。

段德敏指民粹主義與民主的分別在, 傳統代議政制, 每位代表都會宣稱自己是人民的真正代表, 但不會認為其他代表是無效的, 但在民粹主義政治中, 「人民」被看作是一個一元化的整體。

而且民粹主義領袖被認為是「人民」的化身, 因此民粹主義雖然表面上反精英、反建制, 實際上執政後成為國家主義擴張的溫床。

三、第三觀點是「民粹主義是正常政治的一部分」:Chantal Mouffe 和 Ernesto Laclau 認為, 衝突在政治生活中不可避免, 不會有永久共識, 一些人滙合在一起, 就會成為新的「我們」, 又會以「人民」之名要求改變現有權力架構(民粹主義運動)。但當運動成功後, 又會產生新的霸權, 面臨新的挑戰。這種觀點被稱為左翼民粹主義。

對 Chantal Mouffe 來說, 段德敏擔心民粹主義領袖政上台後成為國家主義擴展的溫床是無關宏旨的, 因為政治問題關注的不是如何打擊民粹主義, 而是你想成為那種民粹主義者。對民粹主義的過份恐懼, 會阻礙新的政治產生的可能性。

四、第四種是「民粹主義是民主固有的, 是民主的鏡子」。這種觀點認為民粹運動確實能對現狀中精英階層的反民主勢力提出合理批評, 民粹主義本意不是推翻民主制度, 只是對不民主的自由主義作出了非自由民主式的回應。即是說, 民粹主義問對了問題, 但錯了答案。

正因為民主政治答應了會有社會平等、負責任的政府及人民權利, 但現實卻沒有實現, 人民受到糟糕對待, 才有民粹主義出現。因此自由民主的捍衛者需要重新建構一個民主的「我們」或者「人民」來保護自由體制和程序。

結語

以上四點並不一定矛盾, 但都有各自的阿基里斯腳跟, 譬如第四種中說自由民主的捍衛者需要重新建構一個民主的「我們」或「人民」來保護自由體制和程序。

但建制的精英們願意放下自己的特權嗎?如果沒有群眾的壓力的話。但鬆散的群眾又能形成一種足夠而廣泛的力量嗎?(或稱為「人民」)。過去二十年, 資本主義全球化又如何改變舊有的規則, 將發展中及已發展國家的工人捲進去?奇怪是在Peter C Baker的分類中, 唯獨沒有一種左翼政治經濟學角度的分析。這種缺乏如何影响了對民粹主義的理解?

參考資料:

  1. Peter C Baker:〈左與右、”人民”與”精英”:如今我們如何定義民粹主義和民主?〉, 此文可能是譯自 “We the people: the battle to define populism”, Guardian, 10.1.2019.
  2. Giorgor Venizelos, “The Elitism of the ‘Anti-Populists’ ”, Jacobin, 28.9.2019.
  3. 段德敏:〈民粹主義的”政治”之維〉, 《學海》2018年第4期。

正因為民主政治答應了會有社會平等、負責任的政府及人民權利, 但現實卻沒有實現, 人民受到糟糕對待, 才有民粹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