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主義、法西斯主義筆記二：特朗普是法西斯主義者？
勝者為王, 今天我們對法西斯主義的理解主要由戰勝者來定義。在西方社會, 法西斯主義被定義為反民主, 以彰顯西方是一個民主社會
夏菽 28.1.2026
到了2022年, 「民粹主義辯論」開始慢下來, 因為在2021年1月6日, 幾千名特朗普支持者衝入國會, 意圖推翻總統選舉結果。有輿論開始指責特朗普是法西斯主義者, 認為他正破壞美國的民主制度。
其實早在2016年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後, 一些人已稱開始稱他是法西斯主義者, 但另一些人不同意, 馬孔 (Federico Marcon）是其中一個不同意的人。但馬孔跟其他人不同, 他回到二戰期間的歷史, 探索法西斯主義概念的流播。他的結論顛覆了我們從教科書學習得來的知識。
馬孔說勝者為王, 今天我們對法西斯主義的理解主要由戰勝者來定義。在西方社會, 法西斯主義被定義為反民主, 以彰顯西方是一個民主社會。法西斯主義就像瘟疫一樣, 被認為是反常的, 是邪惡的化身。馬孔認為, 這種說法最大的問題是掩蓋了西方民主社會的不完美, 掩蓋了法西斯主義是從西方民主社會裡產生出來的。
馬孔提醒我們, 希特拉和墨索里尼都是由民主國家的國會授權執政的。他們也沒有破壞整個資本主義制度,在他們統治下, 資本家一樣擁有權力。
法西斯主義被形容為有一套完整理論, 有核心概念或本質, 四處漫延。但馬孔認為, 法西斯主義其實是把大堆不同的、互相衝突的意識形態及政治利益扭成一堆, 就正如這個詞在拉丁文中意指把一堆木枝和斧頭綑縛在一起, 象徵團結和權力, 但由始至終無法形成一套嚴謹的意識形態。因為無論希特拉或墨索里尼在上台前都是政治圈的邊緣分子, 是見招拆招的機會主義者。
马孔用了「凱撒主義」一詞, 這個詞借自萊利（Dylan Riley）, 萊利又是從葛蘭西那裏借來。我們遲些會討論到。
法西斯主義其實是面對當時國内外危機的反應, 尤其是資本主義民主國家。三十年代全球經濟危機、帝國主義劇烈鬥爭、社會革命等, 都是德、義及其它國家民粹主義興起的背景。但它們的内容千差萬別, 而且從未自稱法西斯主義。
馬孔舉了兩戰間「日本法西斯主義」(許多人這樣形容）為例。馬孔說, 在日本, 沒有政黨稱自己是法西斯主義, 也沒有人奉麥索里尼為師。日本同樣是一個民主政體, 奉行的是極端民族主義和向外侵略。所謂「日本法西斯主義」（他寧稱之為「反革命民主的極權主義」）其實是內生性的, 是民主體制的腫瘤。
別列津（Mabel Berezin）是美國教授, 她認為二戰的法西斯主義有著歐洲當時的背景, 與今天美國情況截然不同。將特朗普稱為法西斯主義是張冠李戴, 無助瞭解美國當下面對的問題。
別列津說, 由於評論者多認為法西斯主義缺乏一套完整理論, 所以大都不去瞭解法西斯主義主張甚麼, 不看文件, 也不討論當時歐洲與今日美國的分別。別列津顯然與馬孔不同。
哲學家詹提勒 (Glovanni Gentile）是墨索里尼的教育部長, 當時替法西斯主義寫了很多文章。別列津説, 從中可以看到, 法西斯主義強調社群統一, 強調集體, 設法抹去個人與國家的界線。它反對自由市場, 厭惡強調個人權利的自由義主, 也痛恨強調階級鬥爭的共產主義。
法西斯主義目標是建立集權國家, 特朗普沒有這個興趣, 他解散許多政府部門, 認為民主黨政府限制了人民的自由。別列津認為, 特朗普運動是排外的本土主義, 而本土主義在美國是不信任政府的。
歷史學家帕克斯頓 (Robert Paxton) 是研究二戰時期法西斯主義的專家, 已經九十多歲。一直以來, 他認為特朗普不應被稱為法西斯主義者, 因特朗普從不主張管制自由市場, 也不主張行「統合經濟」（corporatist economy）, 這些都是法西斯主義的標記。
而且法西斯政權抽取重税, 特朗普減税。法西斯主義打撃工人運動, 特朗普支持低薪的白種工人, 這些工人宣稱受大企業家、官僚及六十年代以降的反文化運動欺壓。
原先, 德國資本家並不喜歡納粹黨, 因納粹主義早期相當反資本家, 但資本家更怕的是共產主義。眼見納粹黨大力鎮壓左翼工人運動, 資本家開始與納粹黨結盟, 而納粹黨亦修改了他們的激進方案, 改為拉攏資本家組織「统合經濟」。
法西斯主義及納粹黨提供給工人工作及福利。但支持特朗普的工人得不到甚麼,特朗普至多只是趕走黑工, 卻不肯加税來改善工人的處景。帕克斯頓稱特朗普是財閥政治。
但到了2021年國會事件, 帕克斯頓改變看法, 他說：我從來沒想過美國會發生這樣的事, 衝擊國會使我不再反對使用法西斯這個標簽, 特朗普公開鼓動暴力推翻選舉結果越過了紅線。現在, 法西斯這個標簽不是可不可, 是必須。
不過, 筆者興趣不在巴克斯頓的轉軚, 國會事件後, 已經越來越多人批評特朗普是法西斯主義者, 掀起新一場「法西斯主義辯論」（Fascism Debate）。筆者興趣在巴克斯頓對二戰時法國維琪政府的研究。
二戰時德國佔領法國, 扶植親納粹主義的維琪政府。後德國戰敗, 維琪政府倒台。戰後, 法國史學主流認為, 維琪政府並不是法西斯主義, 它沒有權力, 一切都是德國說了算。它屈從德國, 只在保護法國人民並等待解放。
但巴克斯頓得出不同看法, 他指法西斯主義在法國興起早於德國佔領。自第一次大戰後, 法國衰落, 市場上又受到美國及蘇聯出口挑戰, 國際地位一落千丈, 社會開始仇外, 造就了後來維琪政府的民族復興口號及反猶政策。
巴克斯頓舉了一個例子, 維琪政府仿效德國, 將猶太人驅逐出境, 但這做法並非德國的意思。維琪政府只不過是延續以前法國的反猶政策。德國的構想是將德國境內的猶太人遷到法國去, 結果維琪政府打亂了德國的步署。
戰後, 法國人抵抗納粹的事跡得到傳揚, 維琪政府與納粹合作一事則被淡忘。巴斯克頓認為, 法國人與納粹份子合作不是完全被迫的。
巴斯克頓在研究維琪歷史時, 很少用法西斯一詞, 因為他認為這個詞用得太濫。許多人一聽到, 便聯想到是從德國及義大利傳入, 與法國人的歷史無關。而不去想法國是如在資本主義危機, 帝國主義戰爭中走向極右民族主義的深淵之中。今天, 美國是否如此？
參考資料：
- Jonathon Catlin, “The Disadvantages of “Fascism” for Life: An Interview with Federico Marcon (Part I&II)”,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Blog, 2025.11.26, 2025.12.1
- Federico Marcon, “Historical Knowledge, Historian’ Categories, and the Question of “Fascism” “, Praxis, Feb. 19,2020.
- Douglas W. Greene, “The Bourgeois Origins of Fascist Repression: On Robert Paxton’s The Anatomy of Fasc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 , Volume 22, 2008.
- Robert O.Paxton, “American Duce： Is Donald Trump a Fascist or a Plutocrat？”, Harper’s Magazine, May 2017.
- Jason Dawsey, “Confronting the Histories of Vichy and European Fascism: An Interview with Robert O. Paxton”, The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War and Democracy, The National WWII Museum, New Orleans, December 20, 2021.
- Mabel Berezin, “Does the ‘’Fascism Debate” Matter for Understanding 2024 American Politics?”, July 2023.
- Elisabeth Zerofky, ”Is it Fascism？A Leading Historian Changes His Mind”, 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23.10.2024.
勝者為王, 今天我們對法西斯主義的理解主要由戰勝者來定義。在西方社會, 法西斯主義被定義為反民主, 以彰顯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