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主義、法西斯主義筆記三:法西斯主義的民眾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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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西方政治學主流引用托克維爾的觀點, 認為法西斯主義源於「市民社會」萎縮…萊利的觀點剛好相反, 認為是民主制度加上蓬勃的「市民社會」造成法西斯主義出現
夏菽 28.1.2026
學者不厭其煩地討論特朗普是民粹主義還是法西斯主義, 不是為了學術。
1979年戴卓爾擊敗工黨上台, 左派批評她是法西斯主義, 但霍布斯邦及霍爾力排眾議, 說她是威權民粹主義。威權民粹主義與法西斯主義最大不同是, 法西斯主義鼓勵人民服從政府, 威權民粹主義卻叫大家批判政府, 法西斯主義推崇統合經濟, 戴卓爾主義推崇大市場的新自由主義。霍爾等認為, 將戴卓爾主義視為二戰時的法西斯主義是張冠李戴, 會找不到抗衡它的正確方法。
特朗普首次當選時, 一些人也批評他是法西斯主義, 但另一些人則有保留。覺得不對呀, 他也是民主選出來的呀, 並沒有改變美國的民主制度, 怎叫法西斯?一直以來, 自由派認為民主是一套程序公義, 而不在結果。因此一些人認為特朗普不是法西斯主義而是民粹主義, 而民粹主義是民主社會可接受的。
但到了特朗普角逐連任失敗, 不肯承認選舉結果, 並鼓勵支持者衝入國會, 一些人認為, 這已經不是民粹主義, 已達到法西斯主義的程度。因為它開始破壞美國的民主程序。好些人覺得, 民粹主義尚可接受, 法西斯主義則是民主敵人。
一些學者開始反思, 為何民粹主義今天席捲全球?為何一個健全的民主社會如美國會出現法西斯主義?再進一步引伸, 二戰時的法西斯主義又是如何出現?難道只因為出了一些瘋狂的野心家如希特拉、墨索里尼迷惑了無知的群眾?他們不是透過民主選舉選出來的嗎?即是說他們得到大量民眾支持。民眾在想什麼呢?這是萊利 (Dylan Riley)《歐洲法西斯主義的民眾基礎》探討的問題。
自由派一直有一個信念, 就是民主制度之健全, 有賴強大的民間社會支持, 相反, 那些民間社會欠發達的國家如亞非拉, 最易出現極權統治。這種假設出自托克維爾對美國社會的觀察, 所以被稱為「托克維爾假說」。但萊利反駁, 兩戰時法西斯主義恰好出現在民間社會非常發達的地方, 如德國、意大利, 那里工會、教會等都異常逢勃。
記得波蘭尼 (Karl Polanyi) 在《巨變》中分析過, 市場缺乏規管, 破壞人類的生存環境時,人們就會組織起來反抗, 嘗試去規管市場, 但不一定成功。而法西斯主義及史達林主義都是其中極端做法, 當人們無法制止市場機制的失衡, 便以犧牲自由的方法去「挽救」社會。波蘭尼對法西斯主義的筆墨不多,而萊利剛好補充了他的說法。
如果借用列寧的說話, 一戰時俄國、德國意大利都處於帝國主義鏈薄弱的環節, 陷入了經濟及社會危機中。但德國、意大利與俄國不同, 用葛蘭西的說話, 俄國的民間社會非常薄弱, 萊利指出德國和意大利的民間社會非常活躍。他們向統治階層施加壓力, 若統治階層無法解決問題, 他們不排除以革命來回應。德國的納粹主義及意大利的法西斯主義,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受人民的支持上台。萊利指出, 無論希特拉或墨索尼里, 即使上台之後仍然不斷要與自己的激進黨員及民間社會進行角力。
《歐洲法西斯主義的民眾基礎》有許多值得討論的問題(容後討論), 這裏先提出一個, 就是如何定義民主?當自由派將美國視為民主典範, 將法西斯主義定義為反民主時, 法西斯主義者卻指西方的代議民主並不代表人民, 代議民主只是既得利益集團合法剝削人民的工具, 這種說法今日得到越來越多人支持。如果我們認為民主還有價值的, 那民主應該如何重新定義?
一直以來西方政治學主流引用托克維爾的觀點, 認為法西斯主義源於「市民社會」萎縮, 社會原子化下, 民眾受激進思想吸引。萊利的《歐洲法西斯主義的民眾基礎》就是要駁斥這個說法。
萊利的觀點剛好相反, 認為是民主制度加上蓬勃的「市民社會」造成法西斯主義出現。此話怎說?
19世紀末至20世紀中, 歐洲各國爆發了劇烈的階級鬥爭, 一方面是國內市場飽和, 資本家要求政府扮演更強大的角色, 爭奪國際市場。但政府無法建立管治共識, 不同資本家勾心鬥角, 改良政策一一失敗。另一方面, 中下層民眾同樣四分五裂, 因沒有一個政治力量能建立一種文化統識(「文化領導權」), 指示方向。
由於統治階層內部鬥爭, 人民覺得由議會選出來的代表不能代表民意, 而社會及經濟危機又激發起「市民社會」蓬勃發展(如工會運動), 不斷向政府施加壓力。這時俄國爆發共產主義革命, 各國的資本家都害怕革命燒到頭上, 期望有一種強而有力的管治可以穩定社會。法西斯主義就是在這個背景崛起。
作者認為法西斯主義是一種「反政治」的意識形態, 法西斯主義宣稱自由主義制度分裂市民, 議會無法反映民族的整體利益, 形成寄生階級。這是許多基層民眾的心聲。作者說, 在理念上, 法西斯主義並不反民主, 相反, 他們高舉建立真正的民主, 認為黨較議會更能反映民眾意願。
作者寫這本書的目的有兩個, 一是檢視二戰時的法西斯主義是什麼?在什麼背景下產生, 指出「托克維爾假說」錯誤之處。二是對特朗普被評為法西斯主義表示異議。
作者說, 二戰間歐洲的「市民社會」十分蓬勃, 但目前美國「市民社會」十分虛弱, 人民對民主政治冷淡。法西斯主義有一套意識形態,依附於政黨, 但特朗普不受政黨控制, 隨意而行。萊利稱特朗普是「威權民主制」(這令人想起霍布斯邦稱戴卓爾是「威權民粹主義」)。
萊利的靈感來自葛蘭西的「市民社會理論」, 但書中提到葛蘭西的地方不多, 以下我引用安德森(Perry Anderson)的論點加以補充。安德森認為葛蘭西的重要處是在馬克思主義傳統中首先樹立「文化領導權」在革命中的重要作用。
葛蘭西是意大利共產黨領袖, 被墨索里尼投進監獄, 寫下著名的《獄中扎記》。他指歐洲的「市民社會」蓬勃, 統治集團並非單靠暴力進行管治, 而是同時建立一個可鞏固統治集團的「市民社會」, 以阻擋及消解對統治集團的威脅。
俄國由於沒有強大的「市民社會」, 統治集團主要靠武力管治, 所以十月革命直接攻擊統治機構。但意大利工人階級的力量未夠強大, 所以以應首先在「市民社會」中進行「位置之戰」, 爭取人民的支持, 解除統治集團的外圍防禦, 才進行武装革命(在有需要的時候)。
當時共產國際以俄國革命為藍本, 催促歐洲的共產黨盡快發動武裝起義。葛蘭西並不同意, 認為形同自殺, 提出應團结一切反法西斯的力量, 並在「市民社會」中建立「文化領導權」。
安德森指, 許多研究者只將「文化領導權」視為起義的策略, 但葛蘭西是同時考慮革命後政權是如何運作, 尤其是俄國共產黨在革命之後便轉向暴力統治(缺乏「市民社會」的保護)。
安德森引霍布斯邦的話:「文化領導權」的基本不是革命者如何獲得權力, 而在如何獲得人民的認可和接受。社會主義不僅是生産的社會化, 而是通過積極的群眾參與和教育才能實現。葛蘭西明白到政治不僅僅是權力, 不僅僅是經濟, 而且也要文化凝聚力。
現在可回到萊利的結論, 我們如何反對法西斯主義?自由主義的方法是回復到法西斯主義以前的那套西方自由民主制度, 萊利提出, 法西斯其實有其合理性, 它反映了民眾的不滿, 有強大的民意基礎, 因此反法西斯主義不是要壓抑民眾的參與, 而是朝向一個比自由民主制度更合理的社會。
參考資料:
迪倫.萊利(Dylan Riley):《歐洲法西斯主義的民眾基礎》, 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2025。
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on):《葛蘭西的二律背反》,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4。
一直以來西方政治學主流引用托克維爾的觀點, 認為法西斯主義源於「市民社會」萎縮…萊利的觀點剛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