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太平年》

趁年假探了幾位朋友, 都是對社會很關心的。但經歷社會運動後, 都變得沮喪, 憤世嫉俗, 認為不管怎樣努力, 都會白費…我想:不是還有許多事值得去做嗎?

夏菽  17/2/2026

中央台熱播歷史劇《太平年》(YouTube亦可看到), 網上引起討論。《太平年》是嚴謹歷史劇, 照理引不起年青人留意, 但今次例外。而網上討論得最火的是:如何評價馮道。

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最混亂的年代, 短短七十年, 中原換了五個朝廷, 又有十多個地方勢力自立為王, 互相攻伐, 更有契丹入侵, 攻城滅國。坊間的歷史書少有記述這個時期, 據說《太平年》播放期間掀起了學習歷史熱潮。

《太平年》講述五代十國時, 中原紛亂, 一批年輕人, 包括趙匡胤 (後來的宋太祖)、柴榮(後來的後周世宗), 錢弘俶(後來的吳越國王)三人在亂世中成長及認識, 許下「天下太平」為己任的願望。故事以吳越和平「納土歸宋」, 結束百年亂局而終結。《太平年》配合官方和平回歸的主旋律, 但引不起討論, 反倒是如何評價五朝宰相馮道, 引起熱議。

馮道出身文人, 歷五朝(後唐、後晉、大遼、後漢、後周)十一帝, 任五朝宰相, 自稱「長樂老」, 後人評為「政壇不倒翁」。千百年來, 人們一直評論馮道。

史載馮道勤政愛民, 廉潔自守, 不貪權、不斂財, 無論政權怎變 (他一生經歷五朝, 這些短命王朝平均十多年便改朝換代, 不少人都人頭落地), 馮道不殉國, 不賣國, 對新老闆的任用, 一概接受。一些人罵他沒有廉恥。

但在五代, 人們都稱讚馮道, 北宋初年亦然。話說後晉君主石重貴反悔, 拒向契丹稱臣, 契丹主耶律德光攻陷後晉國都, 石重貴率百官在城外請降。德光逕問馮道, 天下百姓如何得救?馮道答, 只有你可救他們。於是德光禁契丹兵入城, 並處决了搶掠的前鋒將領。

又有一次, 後唐明宗問馮道:收成好的時候, 百姓日子會好過嗎?馮道答:谷貴餓農, 谷賤傷農。馮道並向明宗唸了聶夷中的《傷田家詩》:「二月賣新絲, 五月糴秋谷, 醫得眼下瘡, 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 化作光明燭, 不照綺羅筵, 遍照逃亡屋。」結果, 唐明宗統治時期, 百姓算得上有安穩日子。

有學者指, 北宋初年不批馮道, 因北宋班底都是後周舊人, 宋太祖趙匡胤原本是後周將領, 後篡周稱帝, 寫《舊五代史》的薛居正也是後周舊臣, 自然不會挑「忠君愛國」這個癢處。

但宋太祖深暗五代篡弒歪風, 所以一方面「杯酒釋兵權」、重文抑武, 另方面著手推動「忠君愛國」思想。經過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努力, 格局大定。到仁宗時開始否定馮道的歷史地位 (馮道在後周時去世), 這時一批新的知識群體出現, 以直言敢諫見稱, 強調君臣之義, 他們的代表有范仲淹、司馬光。他們斥責馮道沒氣節, 貪權位, 對皇帝阿諛奉承。(但歷史記載, 馮道屢屢提出與君主不同看法, 只是他待人寬融, 也不介入任何權力鬥爭。)

歐陽修編篡的《新五代史》直斥馮道無恥, 由於《新五代史》後來列入廿四史內, 對後世影響很大, 馮道的形象一落千丈。

但仍然很多人為馮道說話。按早期儒家傳統, 君子擇明君而仕, 孔子也是周遊列國尋找賢君。孟子更說民為貴、君為輕。所以君子應為百姓, 而不是為一家一姓或國君効命。馮道沒有違背這個原則。

王安石稱讚馮道「能屈身以安人, 如諸佛菩薩之行」。胡瑗認為「當五代之季, 生民不至肝腦涂地者, (馮) 道有力焉」。蘇轍認為「士生於五代, 立於暴君驕將之間, 日與虎兕為伍, 棄之而去…易耳…不幸而仕於朝, 如馮道猶無以自免, 議者誠少恕哉」。

蘇轍更以管仲為例。春秋時公子小白(後來的齊桓公)與兄公子糾爭位, 後公子糾被小白殺死, 師傅管仲被擒。但管仲卻投靠了齊恒公, 襄助恒公成一代霸主。子貢曾問孔子怎看, 孔子答「管仲相桓公, 霸諸侯, 一匡天下, 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 吾其披髮左衽矣!」

不過, 正如五代及宋初褒馮, 中葉批馮, 到南宋更視馮為賣國賊(時大量中原人士在金國出仕), 都與時代背景有關。那今天的討論, 與什麼有關呢?

有評論認為, 五代之亂,  情況有如49年後的中國, 經歷急風驟雨的社會運動、飢荒、權力鬥爭、幾多人被拉下台, 好不容易有了現在的安穩, 上了年紀的人有共鳴。

但這些亂世情懷, 年青人未必領略, 五代十國並無愛國愛黨觀念, 說梁唐晋漢周是正统也十分牽強, 都是靠篡弒起家。幾位年青人(趙匡胤、柴榮、錢弘俶)從個人角度, 或至多是從個人與家族的矛盾中掙扎, 思考自己未來。電影少了一份黨八股氣味, 青年沒生抗拒。每一個人在劇中都有犯錯, 電影不斷重複的一句對白是:年青真好。

有關馮道的討論, 也切合這個主題, 他不是忠君愛國的典範, 他追求的是百姓生活的安穩, 也不是自私自利小人。在一個「日與虎兕為伍」的世界, 是「棄之而去」, 還是「屈身以安人」, 甘願受千人所指?南京大學有位教授對《太平年》裡有段說話很感慨:「不能把外部世界的錯, 當作自我墮落的借口。在普通的日子裡守住底線, 就是最不普通的事」。

雖老派, 也是實話。

參考

陳曉瑩:<歷史與符號之間—試論兩宋對馮道的研究>,《史學集刊》, 2010年第2期。

張楠:<《太平年》緣何吸引Z世代?說的不僅是歷史,更是選擇>, 紫牛新聞, 2026.02.08。

陳志堅:<洗白?還是翻案?–從《太平年》的馮道形象說起>, 澎湃新聞, 2026.02.06。

鄭也夫:《五代九章》, 上海三聯書店, 2003年。

趁年假探了幾位朋友, 都是對社會很關心的。但經歷社會運動後, 都變得沮喪, 憤世嫉俗, 認為不管怎樣努力, 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