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一宗保險槍殺案講起：寫在「資本主義下的工傷賠償：以中港個案為例」講座前 (1)

工傷工友如何在保（險）、醫（生）、法（律師）的權力結構下, 「合法」地喪失應有權益。這個權力結構如何形成, 如何運作, 如何印証著資本主義的邏輯？

夏菽 (7.3.2026)

(一)

奴隸時代, 奴工沒有保障。17世紀資本主義急速發展, 開始出現工人、工廠及機器生產, 工傷事故頻繁。工人一方面組織工會反抗, 另方面透過合作社互相支援, 其中包括互助保險。隨著機械化及大規模生產, 工傷數字不斷上升, 社會矛盾日增, 歐洲各國政府不得不立法容許工傷工人追討賠償。

最初的工傷立法以「侵權法」為基礎, 即工傷工人向法庭申訴工傷對他的影響。但「侵權法」有兩個精神, 一是「風險承擔」, 二是「過錯責任」。

「風險承擔」是說, 如果僱主一早已經告訴你這份工作是很危險的, 你又接受。那受傷也不能追索賠償。

「過錯責任」是說, 由於僱主過失導致工人受傷, 便要賠償工人。但舉證責任在工人身上, 工人因為沒有資料, 往往敗訴, 或被迫接受庭外和解。其後, 法例得到修改, 由「過錯責任」改為「無過失責任」, 才不需工人舉証。

1884年, 德國首先頒佈《傷亡事故保險法》, 確立了「無過失補償」原則, 即使僱主沒有犯錯, 仍需補償工傷工人的損失。補償人亦由僱主轉為商業保險公司。商業保險與民間互助保險不同之處在, 商業保險以贏利為目的。

受傷工人不需再訴諸司法程序, 直接向機構申請, 便可獲得保險補償。而且「補償」代替「賠償」。工人的人身及健康權利得到承認。

在資本主義社會早期, 工人的勞動力像商品般被購買, 工資被支付後, 工人的傷病及退休是自己的事。現在工人的人身及健康權利得到承認。有了這種承認, 工傷事故便可擴濶包括事前預防及事後康復重投工作的安排。

工傷賠償等社會保障立法有它的社會背景。之前, 工人傷病或退休可回到農村自食其力, 有農村鄰里及親族支援, 耕作及農村副業並不追求速度及勞動劃一。但隨著工業發展, 農村破敗, 農村已無法支撐傷病及退休工人的生活, 需仰賴社會保障。

然而, 工人的社會福利加強, 導致了僱主成本增加, 及政府的財政壓力, 三方一直拉鋸。漸漸, 商業保險開始扮演主導角色。我們的故事亦從保險開始。

(二)

從美國一宗槍殺案講起, 稍後再回到工傷問題。

2024年12月, 美國發生一宗槍殺案, 「聯合健康保險集團」行政總裁湯普森在曼哈頓街頭被一名男子槍殺。行兇者叫路易吉, 26歲。「聯合健康保險集團」的母公司「聯合健康集團」是全球最大的私營保險公司, 資產位列全球第八。湯普森年薪達1000萬美元。

路易吉行兇動機不明, 他本人是年輕的電腦工程師, 有碩士學歷, 家庭背境富裕, 但因為有病, 一年前離職失踪。據說路易吉求學時是一個活潑英俊樂於助人的模範生,沒人知道他為甚麼要射殺湯普森, 但警察在他身上搜出筆記, 他將醫療保健公司形容為罪有應得的寄生虫。

有人說是因為路易吉不滿保險公司拒絕他的保險賠償, 但保險公司事後否認路易吉是他們顧客。又有人說他的母親也曾有同樣遭遇。在美國, 買了保險卻拿不到賠償是常見的事。有人算過, 以美國第四大健康保險集團「信諾」為例, 「信諾」醫生在2020年頭兩個月便拒絕了30萬個保險請求, 拒賠率達20%。

但也有人認為另有內情。因湯普森正被政府調査, 懷疑保險公司加大醫療費支出以騙取政府資助。因此, 湯普森可能是被殺人滅口。謠言滿天。

路易吉被捕後, 成為大眾英雄。他在獄中收到大量鼔勵信及捐款, 路易吉把錢都分給囚友。在獄中, 路易吉繼續助人, 幫那些新來的囚友。有人開始把各保險集團行政總裁的照片貼在街邊燈柱泄憤。

這個個案反映了美國私人保險業的百孔千瘡, 而私人保險卻是美國醫療保健制度的支柱。在所有已發展國家中, 國營醫療系統都扮演核心角色, 而美國是例外。香港又如何？

工傷工友如何在保（險）、醫（生）、法（律師）的權力結構下, 「合法」地喪失應有權益。這個權力結構如何形成,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