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導致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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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工傷那天起, 每當内特望著自己受傷的手指時, 便產生一種奇怪感覺, 他想到了錢…
夏菽 29.3.2026
「保險導致不公平」 (insuring injustice) 是 Injury Impoverished:Workplace Accidents, Capitalism, and Law in the Progressive Era(2020)一書第五章的標題, 作者内特(Nate Holdren)是法律史學者。該章研究20世紀初, 美國工傷賠償法由「過失責任」轉向「無過失責任」過程中, 保險公司如何介入、主導及傷害了工傷者的權益, 直至今日。
在未介紹前, 先說軼事。内特母親及親戚都試過工傷, 但他們都沒有報告給政府及知會保險公司。他們知道報工傷可得到賠償,但亦知道帶有工傷紀錄, 轉工將十分困難。工傷補償條例形同虛設。
内特暑期工試過工傷, 幸好不嚴重, 公司給他一週工傷假期, 並享有人工2/3作津貼。當時内特覺得很幸福, 又有假期, 又有工資。律師告訴他傷了一隻手指可賠多少錢。内特感到好奇, 問醫生是怎樣判斷出來的呢?律師答:政府有一個價目表, 列出身體每一個部分的價錢。内特感到愕然。
想想你去牛扒屋吃飯, 菜單上畫了一隻牛, 然後每一部分的肉都標明了價錢…。牛扒屋只是我的聯想, 但從那天起, 每當内特望著自己受傷的手指時, 便產生一種奇怪感覺, 他想到了錢 (我則想起卡夫卡的《變形記》)。内特沒有形容那種感覺是甚樣的, 但馬克思會說:是異化, 把人物化、商品化。
内特更加感到疑惑, 為何一個高階的管理人與基層工人受傷, 賠償會不同。因為工傷賠償是與工資掛鈎的, 工資制度本身就是一種差別待遇的制度, 所以工傷賠償同樣是差別待遇。
内特說20世紀初美國的工傷賠償制度由「過失責任」過渡到「無過失責任」(即Workers’ Compensation Laws), 表面上是工人的一大勝利, 但實際上製造的問題比解決的問題同樣多。
在舊制度下(過失責任賠償), 工人要證明僱主疏忽導致工人受傷, 且舉証責任在勞方身上, 結果大部分工人都敗訴。法庭操生殺之權, 内特稱之為「法庭暴政」(tyranny of court)。舉例說, 法官問工人:上工時知道這份工作危險嗎?及你發現危險時, 有沒有人禁止你離開呢?如果工人答知道或者沒有人禁止他離開, 工傷便不算僱主責任, 工人無法得到賠償。
後來「過失責任賠償」由「不論過失責任賠償」取代, 工人無需舉証僱主疏忽, 亦可獲工資及醫藥費補償。而導致永久傷残的賠償, 則按保險公司規定。當時, 許多僱主為了應付工傷賠償只好為工人購買勞工保險, 於是工傷賠償的把關者便落在保險公司身上。(當時工傷頻繁發生)
内特發現, 自從保險公司介入後, 保險界的用語便廣泛用在工傷賠償上。譬如「障礙」(impairment)原是人壽保險内指投保者死亡的機會率, 以估算投保者是否會很快死亡導致保險公司賠本。「風險」(risk)是指導致公司蝕錢的機率。現在, 在「不論過失」的勞工賠償制度下, 這些概念開始運作。
自從「不論過失補償」機制運作後, 收到大量殘障、年老、已婚工人被解僱的投訴, 矛頭直指保險公司, 因保險公司會評估投保公司的「風險」以訂定保險費。為甚麼已婚工人屬高風險?因已婚工人有孤兒寡婦, 賠償額會高過單身工人。
對有人指責保險公司將一些工人排除在保險範圍外(如拒不受保, 或暗示僱主解僱工人), 保險公司矢口否認。他們說從來沒有指示保險從業員教唆企業解僱殘障或老年工友, 若有僱主真的這樣做, 那是個別人的情況。
但大家都清楚, 如果一個保險從業員頻頻向投保者賠款, 他將很快從崗位上消失。
保險公司宣稱自己的賠償及收費標準是科學的, 採用統計學方法計算, 數據都來自政府, 而他們也會與醫學界攜手, 用市場數據, 制定出那個身體部位的損傷價值是多少錢。内特說, 在舊制度下, 法庭雖然專斷, 但討論的是道德問題:是否僱主疏忽導致工人受傷。在新制度下, 依據的是圖表與數字, 沒有什麼可討論, 受傷者的苦難與人性由數字來表達, 用金錢來代替。内特稱之為「表格暴政」(tyranny of the table)。
從工傷那天起, 每當内特望著自己受傷的手指時, 便產生一種奇怪感覺, 他想到了錢… 夏菽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