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工傷條例的「歷史性妥協」

如果葛蘭西在生, 他可能會形容「僱傭補償條例」的設置是一場「被動的革命」…

夏菽 8.4.2026

香港「僱員補償條例」在1953年實行, 條例仿效英國1897年通過的「工人補償法」, 而英國的「工人補償法」又參考自德國1884年訂立的「工傷事故保險法」。德國是世界上第一個創立「不論過失補償」的國家。

由「責任法」轉為「不論過失補償」被部份史學家稱為「歷史性妥協」(或 The Great Trade-off), 工人無需上庭控告僱主犯錯, 及即使工人犯錯受傷, 亦可得到補償。但作為交換, 工人的補償金要打折, 工傷賠償亦限制在某些明顯身體部位。此外工人要放棄追討僱主疏忽責任賠償的權利。究竟工人應否接受這種妥協呢?

有歷史學家用「歷史性妥協」(Historic Compromise) 來形容工會對「工傷事故保險法」的接受 ; 但實際上, 「歷史性妥協」這概念晚出得多, 出自20世紀70年代意大利共產黨領袖貝林格的選舉策略。當時意大利共產黨與宿敵右翼的基督教民主黨聯合參選, 得以高票進入政府。

貝林格自言依隨葛蘭西的遺教。被墨索里尼監禁十年, 出獄後逝世的葛蘭西, 在獄中所寫的筆記提出, 意大利共產黨應擴闊聯盟層面, 爭取不同階級支持, 以和平姿態建立領導權/新的共識。貝林格稱葛蘭西的策略為「歷史性妥協」, 但葛蘭西沒用過這個名詞。

The Great Trade-off 同樣不是出自卑斯麥, 它出自美國學者拉森 (Arthur Larson)。1952年, 恰巧香港政府依據英國法律製造出「僱員補償條例」的前一年, 拉森出版《拉森工傷補償法》, 將卑斯麥在1884年制定的《意外事故保險法》稱為 The Great Trade-off。

拉森是法學教授, 被譽為「工傷補償法之父」, 曾任美國艾森豪總統的勞工部次長。他將「工傷補償法」視為勞資雙方的「契約」, 透過接受這份新的契約, 工人獲得了即時的補償, 但同時放棄了追討疏忽責任賠償的權利, 是一次相互讓步 (trade-off)。新的契約防止了極端主義出現。

將貝林格的「歷史性妥協」與拉森的The Great Trade-off 相提並論, 甚至交叉使用意欲何為?

相對來說「歷史性妥協」是一個政治概念, 而The Great Trade-off 是一個經濟概念。兩個概念都與「讓步」有關, 但「歷史性妥協」是一種動態觀念, 妥協是為了前進。The Great Trade-off 側是一個靜態概念, 是被動的接受, 將行動穩定下來。如果葛蘭西在生, 他可能會形容「僱傭補償條例」的設置是一場「被動的革命」, 統治者有時會給出一點讓步, 將工人的抗爭納入管治架構。

將「僱員補償條例」形容為「歷史性妥協」, 多是工運分子討論工人運動時所用的概念。回到工會如何看待「僱員補償條例」的安立。德國當時正處於卑斯麥鐵腕統治時期, 工會受到打壓, 工會初時對這項法案普遍持反對態度, 但無力反抗, 於是改變策略, 爭取擴大金額及擴大保障範圍。

時移世易, 今天幾乎大部分的工會, 包括德國以外的工會, 都稱讚德國工傷條例完備, 尤其是交由同業公會運作的保險制度, 不以謀利為目標, 保費來自僱主, 工人不用繳納, 及工會代表亦可參與管理。

英國情况不同, 工會一方面支持以「不論過失補償」取代「責任法」, 但另一方面又不放棄用訴訟追討疏忽責任賠償的權利。這點對工會尤其重要, 因協助工友訴訟爭取賠償是工會團結工人的重要手段, 取消訴訟權會令工會失去聯繫工人及建立階級意識的途徑。

由於英國工會力量較強大, 所以, 政府部份採納了工會意見, 英國的「工人補償法」最後成為一個既有「不論過失補償」, 又保住有「追討疏忽責任權利」的混合體。

如前所述, 德國成立一個由同業公會運作的保險制度, 處理僱主的供款及工傷工人的賠償。當時德國剛統一, 致力建立一個中央集權制度, 但英國信奉自由貿易, 所以最後勞工保險交由私人保險公司處理。

二戰後英國工會轉向激進, 致力爭取加入職業病賠償, 及爭取勞工保險交公家處理。1946年, 在工會支持下, 通過「國民保險法」, 將賠償責任由僱主轉向國家。較德國更加徹底。

有趣的是, 香港的「僱員補償條例」抄自英國, 所以同樣保留了工人可追討僱主疏忽責任賠償的權利, 但卻保留了將勞工保險交由私營保險公司處理。其時, 英國的國民保險早已交由國家經營。有認為是殖民地政府抗拒改革, 及為了維護商界的利益所致。那香港的工會有何反應 ?

當時立場激進的工聯會一方面歡迎立法, 讓工人得到保障。另方面則批評保障範圍狭窄及賠償水平太低, 認為政府並非出於保障勞工而立法, 而是為了維持殖民統治。工聯會亦質疑將勞工保險交給私營保險公司經營的做法, 指責是官商勾結, 要求立法監管。當時工聯會的立場帶有強烈的「反資反殖」色彩。但回歸後的工聯慢慢淡化其批判色彩。

對於「僱員補償條例」這場「歷史性妥協」的評價各走極端。一些人認為是名副其實的 Trade-off, 是勞工權益的大倒退。另一些則認為是一次戰略的撤退, 未竟其功。

如果葛蘭西在生, 他可能會形容「僱傭補償條例」的設置是一場「被動的革命」… 夏菽 8.4.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