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秦記」: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講者未有說明何謂「百年變局」, 卻從三千年前秦國講起。我心暗糟糕…人類未來又關秦國事?何似「尋秦記」劇情…

夏菽  16.4.2026

朋友過港幾天, 約他傾偈, 我邀幾個朋友同行。分享題目是「百年未有大變局」, 分析未來社會趨勢, 題目為講者所定。以下是我事後記述, 未經講者過目, 難免有錯漏。

開始時, 講者未有說明何謂「百年變局」, 卻從三千年前秦國講起。我心暗糟糕, 講者一向長氣, 三千年要講多久?人類未來又關秦國事?何似「尋秦記」劇情!

講者由秦國青銅兵器開始, 這種精練的銅器技術, 三千年前由中亞轉入, 結合了本土技術和材料(如先進的陶模及高爐), 製造出的兵器較六國堅硬及鋒利。但秦國的強大, 不單是技術改進, 還需多方面配合。

講者提到商鞅變法, 廢除均田制, 打撃封建領主權力, 讓農民有自己土地, 除刺激生產外, 也令農民願意保土衛國。秦以軍功晋陞, 全民皆兵, 底層既有陞升機會, 也建成能戰的軍隊, 令秦國從戎狄之邦, 一躍成大國, 最後統一天下。講者沒有說明, 這些與三千年後今天的關係。但聽下去, 這條紅線慢慢展開。

說到這裏, 我想補充一點, 沿著講者的討論, 我想起日本學者内藤湖南的「唐宋變革論」。内藤認為中國是全世界最早進入現代的國家, 宋代全面確立起科舉制度, 令普通百姓可以入仕當官, 確立文官制度, 重視現世的理學, 經濟發展, 承認多國並立的和平外交…。總總, 都可串聯起秦代開創的局面, 延續致宋代。不過, 這已越出了講者的範圍。

再多咀一句。我讀中學的時候(四十多年前), 歷史書歌頌的是漢唐盛世, 秦朝被認為是暴政例子, 宋代則軟弱無能任人欺負, 明代是現代轉向獨裁的轉捩點, 元朝及清朝是殘暴野蠻的異族統治。但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 風向改變, 秦宋元明清逐步平反。這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問題,有機會再分享。

以秦代為例, 它以創立法制而興, 卻以暴政速亡, 應如何評價?當晚與會者興趣不在歷史, 沒有討論這個問題, 但在尾段與會者卻討論了:當代中國取得重大發展, 人民物質生活改善, 但民主自由卻未見改善, 又如何評價?展開了激烈討論。

回歸正題, 講者說完秦朝的革新後, 一轉進入18世紀的工業革命。講者主要參考馬克思經濟學家曼德爾 (Ernesto Mandel) 的長波理論, 將工業技術革命分成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18至19世紀的機械化階段, 如蒸氣機的發明。第二個階段是19-20世紀的電力與電機化階段, 如内燃機的使用。第三個階段是21世紀的資訊技術階段, 如電腦的廣泛使用。每一次的技術改進, 不特刺激了生產方式改變, 更重構了國際格局, 令一些國家衰落, 另一些走上世界領導地位。

到了這裡講者才進入主題, 所謂「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說的是工業化4.0 , 即工業化第四階段。這個概念由德國學者在2013年提出, 包括新生物科技, 新原料如石墨的使用, 新能源如可控的核能等。德國雖然一早便提出這個方向, 卻沒能積極推行, 相反, 中國政府有計劃集中發展。 講者認為, 現今只有中美兩國有能力推動4.0。

講者說,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雖然與所謂的「中國崛起」看似同步, 並由中國首先提到, 但其内容卻非源出中國。只不過, 在政經層面上, 中國, 以致其制度和「特色」, 將確定免不了要在此大變局之中扮演重要甚至主要角色。但大變局的形成, 其底層的邏輯和推動力, 卻不是中國獨享獨有。

本來, 講者說, 在論述面向上, 宜把中國暫且置于一旁,僅談大變局的底層邏輯。但由於與會者的興趣始終在中國, 所以討論還是集中在中國身上。

最後, 對如何看待中國的態度, 講者提出實事求是, 應彈則彈, 應讚則讚。評價以人民福祉為原則, 不以意識形態為準。而且, 適宜從歷史及現實角度去理解, 不要太浪漫主義, 這是許多自稱左翼的人的毛病。

講者的分析, 我感趣味盎然。尤其是他用曼德爾「晚期資本主義」的框架, 來連接中國古代及人類社會的未來。我就想知道這麼困難的事, 他會如何鏈接。

講者的框架是曼德爾的「晚期資本主義」「長波理論」, 講者當晚沒花時間闡述這個內容, 可能因為覺得在座者都已瞭解。

這裏略為補充。《晚期資本主義》出版於1972年, 曼德爾運用馬克主義經濟學, 分析了戰後資本主義繁榮與危機交替的潛在規則, 揭示資本主義危機的未來。後來詹明信 (Fredric Jameson)的《後現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1984)、哈維 David Harvey) 的《後現代狀況》(1989)都受其影響。

曼德爾的分析沿用《資本論》競爭導致平均利潤率下降及生產過剩, 因而導致資本主義危機的説法。但曼德爾不像一些馬克思主義者那樣, 天天都宣稱資本主義即將滅亡, 而是以戰後資本主義歷史為例, 指出資本主義會尋找方法脫離危機。

資本主義擺脫危機的方法包括發動戰爭、加強對勞動者的剝削及創新科技等。在曼德爾的歷史分期中, 將資本主義分為三個階段, 每個階段都以新技術的投入作為表徵:蒸氣機、電力、資訊科技。每次新技術的投入, 都帶來平均利潤率上升, 生產關係改善, 這個階段稱為「長波期」。

現在美國正處於經濟下滑的「短波期」, 美國不斷發動戰爭, 國内工人工資日益下滑, 生産外移, 階級矛盾尖鋭。與此同時, 新技術、新原料亦不斷被發明。這正是曼徳爾所説的資本主義掙脫危機的嘗試。

這便來到講者所說的工業化4.0。曼德爾只分析到七十年代, 便在1995年逝世。順著他的理論, 如何分析今天及未來一世纪?講者將工業化4.0的說法放入本來風馬牛不相及的晚期資本主義框架內。

工業化4.0這裏不再重複, 講者說當今只有中美兩國有條件發展4.0。工業化4.0不只是一個技術問題, 還涉及國家角色, 生產關係等因素的配合。無疑在經濟及軍事上美國都拋離中國, 卻深陷財團壟斷, 市場無序等惡性循環中。而中國, 講者強調的是制度優勢, 政府監管, 及集中發展的巨大能力。無疑, 中國亦有他的軟肋, 中美能否推出新局面, 講者不會去預言。

至於上延秦國一段, 由於講者未有言明, 當時是聽得有點如入霧中, 直至論及曼德爾的三階段論, 才瞭解講者想說甚麼。他從銅這種新科技說起, 再論及廢井田等改善生產力, 緩解階級矛盾, 及秦中央集權主導民間經發展等等, 筆者看來其實都是套用曼德爾的分析, 將之延申至前資本主義社會。當然曼德爾不會認為古代中國是資本主義社會, 不過有些「世界體系」理論家如法蘭克(Andre Gunder Frank) 會這樣認為。

筆者作為歷史愛好者, 會覺得講者對古代中國的分析未臻成熟, 頗有硬套之感。但筆者聽講者的演說興趣放在論述層面, 看講者如何將古代、現代、將來連成一個論述, 開拓思考。這次講座, 我滿足了。

講者未有說明何謂「百年變局」, 卻從三千年前秦國講起。我心暗糟糕…人類未來又關秦國事?何似「尋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