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反思：「詭隨」與「大漢族主義」

宋人昧於歷史，從抽象的民族主義出發，付出沉痛的代價。其實燕雲何止十六州，若加上香港，一共是十七州

夏菽  29.12.2021

燕人馬植，官至遼國光祿卿，與宋人勾結，投宋後改名趙良嗣。宋派趙良嗣七次秘密赴金，促成聯合滅遼協議，史稱「海上之盟」(1120年)。遼有五京，協定金攻其三，餘下的西京(今大同) 及南京(今北京) 由宋負責，事後兩京連同燕雲十六州歸宋所有。

宋朝大喜，認為只要宋兵一到，百姓定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因燕雲以漢人為主。怎知一波三折。首先在發兵之時，宋朝南方爆發方腊之亂，十五萬北征軍急調彈壓。金人派人催促宋朝依約出兵，宋朝一味拖延。金人急不及待，一口氣攻下遼國四京，宋軍姍姍來遲。

更壞的是，燕人並沒有裡應外合，反而協助遼軍守城，大敗宋軍。宋軍不得已向金軍求援，遼軍投降，金軍進駐南京。由於宋軍主帥未向朝廷匯報實際情況，宋徽宗以為大勝，舉國慶祝，並催促金國交還燕雲。金國以宋朝未履行協議，拒不執行。北宋滅亡的惡夢由此開始。

宋軍不及金軍，宋人心理上難以接受，這種「大漢族主義」其實今天依然。電視劇＜精忠岳飛＞，遼國南京之圍，岳飛往金營求援，金主帥被塑造成野蠻、傲慢，目空一切。在大帳接見岳飛時，一手持酒一手女人，醉眼惺忪，一箭射向岳飛。岳飛無半點懼怕，大義凜然說：宋軍並不怕死，借兵是不想人民生靈塗炭 (此話令人摸不著頭腦)。

岳飛見金人無意幫忙，臨走時還以顏色，一箭射向金帥。劇情形同兒戲。金帥為之佩服，於是出兵相助。對這種劇情，實無話可說。觀眾看得眉飛色舞，「大漢族主義」的自卑與自大，歷久常青。

「燕人」(燕雲十六州的漢人) 未主動投入「祖國」懷抱，惆悵只是宋人一廂情願後的失落。有「小堯舜」之稱的金世宗曾形容：「燕人自古忠直者鮮，遼兵至則從遼，宋人至則從宋，本朝 (指金國) 至則從本朝，其俗詭隨」。「詭隨」？然而，金朝入主中原後迅速漢化，建立章則制度，安定民心，實拜燕人協助所致。(參看符海朝：《遼金元時期北方漢人上層民族心理研究》，2016)

即使宋人亦認為：「金人其後自大，皆燕人用事者及中國若良嗣輩教之。」(參看李秀蓮：《金朝 “異代” 文土的民族認同之路》，2017)

金人佔領燕雲地區後，完顏阿骨打下旨：「王師所至，降者赦其罪，官皆仍舊」，於是大批遼國燕人、漢人 (指中原漢人) 投向金國，有官至金國宰相者。當時燕人時立愛、左企弓等上書阿骨打，指燕人未服，因不信金人。有流言說：「金人所下城邑，始則存撫，後則俘掠」。阿骨打乃下令諸軍約束兵士，「秋毫有犯，必刑無赦」。(李秀蓮，2017)

在宋人記載及以後漢人的集體記憶裡，金兵有如戰爭機器，毫無人性，只知殺伐搶掠。但也有相反記載。1161年，誇口「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的金主元顏亮揮軍南下，一路勢如破竹。亮下令不得擾民，有士兵燒了一間民房，斬立決。於是，逃難的人安心了，陸續回家。一些聽聞此事的宋人咬牙切齒，指百姓「與賊買賣，如同一家」。(參看孫吳、楊軍：《橫掃中原的女真》，2021)

回到燕人「詭隨」的指控，宋人認為燕人與漢人本是一家。但那是幾百年前的事。自755年安史之亂以來，燕雲早已是多民族混雜之區。到938年，後唐將燕雲割讓契丹，燕人正式隸入另一國家。

燕雲是幾大民族的邊陲 (漢、沙陀、契丹、女真、渤海)，四戰之地，「遼兵至則從遼，宋人至則從宋，金人至則從金」，是燕人生存下去的策略。宋人馬擴便曾解釋燕人這種態度：「但營免殺戮而已。」(符海朝，2016)

燕人在金國為官，小心翼翼。燕人韓企先是金太宗、熙宗兩朝宰相，史稱賢相。世宗讚他「前後漢人宰相無能及者」。他的特點是「大隱於朝」。太宗時期內朝外朝爭權，外朝又東西朝廷對立，女真貴族各據一方，窺覦王位，燕人大都低調行事。韓企先的長處是協調各種意見，尋找可行的方法。世宗常常對人說有唐太宗之志，奈何無魏徵直諫之臣。這是他議論燕人「詭隨」的背境。

宋人昧於歷史狀況，從抽象的民族主義出發，付出沉痛的代價。

其實燕雲何止十六州，若加上香港，一共是十七州。

宋人昧於歷史，從抽象的民族主義出發，付出沉痛的代價。其實燕雲何止十六州，若加上香港，一共是十七州 夏菽  29…